祖母的手艺(散文)

祖母的手艺(散文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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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一个没有阳光的冬日。直到半中午了,天空依旧灰蒙蒙的。


祖母这时拄着棍,裹着的一双小脚小心地跨过门坎。她仰脸看了看天,叹了口气道:"唉,又是白眼天(阴天)"。时令已过腊八,接连多个沉闷的阴天后,祖母再次观了观天时,嘴里嘀咕道:"是该下雪的日子了,得编毛窝了,免得到时来不及。"


编毛窝或说毛翁,是祖母擅长的手艺,年年冬天她都要温习这门手艺。祖母不是给大人编,就是给孙辈们编,有时也给相熟的邻居编。这种毛翁是专供雪天穿的,无雪的时候,为了御寒,大人孩子们也常穿。


穿着木底毛翁,行走在村里冰冻的土路上,到处传来"呱嗒,呱嗒"声。村民们穿的毛翁,底板通常是以柳木为原材,用锯子和斧头加工成椭圆的鞋底,中间半空,前后留四五公分高的跟,看去有点近似于日本的木屐,也有点古装戏中的皂靴。


冬天穿的毛翁,是在木屐或皂靴的底板上面,编织芦缨而成。具体工艺是这样:用钻头沿木底周边,均匀打一圈小孔。再将细麻线穿过这些约有筷子头一半大小的小孔,而后将孔眼上下的麻线打成死结,这样上提就有了约一尺长的编织骨线;编织毛翁的芦缨围绕这些骨线一圈圈向上编织,到了适宜的位置,变换角度,形成脚面的弧度,而后再收口。用剪刀剪去上茬,再用中意的棉布将边口缝上半指宽的边,这样既起到装饰效果,穿起来也不至磨疼脚踝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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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母的编织手艺,主要在毛翁的底板上部。那些年的冬日里,常能见到祖母坐在蒲团上,盘着腿,一手将芦缨用温水打湿,一手不时沾点唾液,去捻细麻线,之后仔细地沿根根麻线,向上一圈圈精心编织。她的身旁,摆着一只竹扁筐,里面放着一绺绺挑选好的芦缨。这些芦缨都是父亲或哥哥,应祖母的要求,在仲秋就早早割下备好的。


常能看到祖母在编织中,不时用右手拇指、食指和中指相互挤压,用力搓捻,尽量将一层层芦缨编得紧实些。我看到,祖母的拇指肚干瘪了,为了编的密实,她常常要借助不太好的牙齿去咬合,看她脸上的肌肉收紧哆嗦,我都替她感到吃力。我总是劝她:"好了,奶奶,够紧的了。"祖母则嘿嘿笑,打量着手里的毛翁道:"嗯,还不管(行),你看这软塌塌的,像没发开的馒头呢。"如此精益求精,多遍之后,祖母总算编好了一只,她便露出满意的笑容,认真端详,而后点评:"嗯,这个还俊点。"祖母认为俊的,就留给孙辈们穿了,而不甚满意的,则大多留给了大人。


有时候,祖母嫌收口不好看,打量半天,又拆了重编,直到她认为收口和脚面的弧度自然了,才放心地收尾。为了赶进度,那时的祖母也常在油灯下"加班",为的是让缺少毛翁的家人次日能穿上疯狂牛牛,不至挨冻。


除了编织带木底的毛翁,祖母也常编织布底的毛翁。这些布底的,通常是在自家浆糊的鞋底上下缝几层软布,在软底的上方,用类似木底毛翁的编织方法,沿鞋样四周穿麻线,再一圈圈编织。这种毛翁因是平跟的,不易摔倒,所以都是编给老年人穿的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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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木底毛翁的大人和小孩,多少需要点平衡能力。因那些木底都是手工加工的,穿久了木底粘上污垢,容易高低不平,不小心就容易崴脚。那些年,雪天冬日里,我穿的毛翁,都是祖母编织的。因毛翁经过一冬晴天雪水、泥泞的粘染和脚部的反复磨合,再经春夏秋三季的凉置,待来年冬天拿来再要穿时,发现不仅毛翁褪了色,变了形,且缝隙逐渐增多。


为了让一家人在冬天脚底保暖,祖母就要将一家的毛翁一一翻新。她将前一年前的毛翁连梆带绳,用割刀一一割掉,只留鞋底,之后再重新一一编织。在祖母两只手的翻飞下,簇新的芦缨,犹如新织的毛衣,让一家人重又有了一双保暖的"脚炉"。


那些年,冬日里,一家人脚底的炸金花游戏温暖,依仗的是祖母的一双手。祖母乐于为一家大小,贡献自己的手艺。


只记得有祖母的冬天,便是温暖的冬天。那些逝去的冬日,无法重现,只能怀念。想来,祖母在天堂已经生活三十多年了,不知在那边,祖母编毛翁的手艺是否还延续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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